旬阳城之南,有谷若釜。群山环峙,叠翠如釜壁;中腹坦夷,平旷似釜底,故曰“锅谷”。此地隐于秦巴褶皱之间,既承烟火人间之盛,亦蕴山川灵机之妙。西有郭家梁横亘如釜沿,郭、陈、王、侯四姓世居于此,自洪荒以降守山,至今朝安土乐业,祖祖辈辈以骨血践行“守梁护脉”之训,河谷秘辛,尽藏风流水月之中。
千百年间,老花栎、神河、深潭与四姓相缠相绕,织就灵脉之网。梁顶三株老栎,围可三人合抱,枝若虬龙蔽日,身渗琥珀灵液,传为灵脉所凝。大神河自秦岭奔涌穿谷,水清见底,映壁如绘,石间鱼游不惊,似通天地灵性。锅底潭居谷之腹地,水呈深碧,投石半晌方闻其声,传闻潭底有暗河通于汉江,潭心常泛白汽,冬暖夏凉,实为灵脉汇聚之处。
四姓依梁而居,沿谷垦田,春播秋收,与山水共生共荣。郭姓守梁护栎,陈姓治河疏淤,王姓护潭禁采,侯姓记脉变迁。四姓各司其职,守望相助,每至节气便聚于栎下议事,灵脉异动、族人生计诸事,悉入族谱,页页泛黄,尽是敬畏之心。孰料移民迁居之令至,轻扯此千年灵网,平静锅谷,竟于潭边起波澜。
一、山梁迁建:新居之下埋灵根
郭家梁山脚,大神河如素带绕山,河湾槽坊安置点,乃近年扩旧建新之所。此地居“锅底”腹地,地平临水,土沃近道,遂为乡府定移民安身之处。消息既至,四姓聚于栎下争讼三日。
老者遥望梁上老屋,坯墙经岁呈褐,窗棂为烟火熏黑,然其间载数代记忆:郭翁之父曾于火塘边述先祖镇水往事,陈伯之婚房以自烧青砖砌就,梁间刻吉日吉语;王婶之妆匣藏于炕洞,锁着少女时代之憧憬。少壮辈则渴盼下山——梁上路途雨泥难行,稚子求学需跋涉两里,求医购物诸多不便,故皆慕砖房坦途,向往镇上“便日”之便捷。
终,乡吏携图上山,指规划中村民安置屋、村委会办公楼及两幢孤寡特困“交钥匙”房,许以“令山民居有定所”,族人心防渐松。一砖一瓦垒筑新家,四排砖混平房依山而建,灰墙素朴,窗明瓦亮;少数家境宽裕者,顶铺青褐琉璃,檐角错落之间,漾起新生烟火之气。
迁之日,锣鼓喧天。族人负器物、抱被褥,沿新修水泥路下山。郭翁最后离屋,抚门框刻痕——乃其少时以镰所凿,记岁收丰歉与栎树长势,老泪潸然落于阶前青石。安置点背倚梁顶老栎,面朝河上波光,族人皆以为“靠山靠水”之福地。墙基夯实,屋瓦新铺,水道通于厨下,华灯按亮堂室,看似安居之所,殊不知平地之下,沉埋远古灵根。
四姓陆续下山,藏梁栎潭韵于心底,始启新生活。稚童嬉于场院,妇妪聚于村口闲话,男丁骑摩托赴镇营生,白日光景恰似梁上往昔之热闹。然彼时众人未悟,梁顶与腹地之距,非止咫尺千里,实乃灵脉生死之界。新居落成数载,槽坊一带尚属平静,竟为怪事所破,波澜之源,正自潭边漫溢开来。
二、洪荒遗脉:四姓先祖定灵局
锅谷灵脉,藏于洪荒风雨之中。盘古开天,天地初定,共工怒触不周山,天倾西北,地陷东南,天河倾泻而下,戾气漫卷寰宇,洪水滔天,生灵涂炭,日月蔽于乌云,天地一片死寂。
天帝怜念苍生,召四守山卫——郭、陈、王、侯四神将。四卫生而有翼,能御云而行,各持法器:郭氏握镇山印,陈氏执通河鞭,王氏携定潭珠,侯氏佩脉光带。天帝谕曰:“人间遭此大难,非因天怒,实乃地脉失衡所致。汝等下凡,寻一灵地镇水,重定地脉,护佑苍生安宁。”
四卫领命,踏云遍访九州,历经东海惊涛、西域戈壁、南国瘴气,终在秦巴深处得此锅形幽谷:群山如壁可挡洪患,郭梁如沿能承灵气,中腹聚气藏风,恰是镇水安灵之佳处。四卫落云于谷中,郭氏掷印于梁,印落之处梁高百丈,岩石裸露如铜壁;陈氏挥鞭指谷,地裂丈余,洪水循裂缝而成河;王氏投珠于谷腹,流水回旋而成潭;侯氏展开光带,化银丝联结山、河、潭,织就无形脉网。
又寻三株千年灵桩,采自陕鄂五县交界之西岱顶,其巅常年雾绕,灵木经日月光华滋养万年,质坚如铁且柔似藤。四卫合力植桩于梁上岩台,深达地脉。桩入土刹那,青光冲天,与光带交相辉映,三日后便化三株老栎,枝繁如伞遮蔽山梁,根系盘绕锁住地脉,以灵根镇水,以灵韵护佑山河。
灵桩既成,洪水于此敛迹,不复肆虐;“锅底”荒滩,渐生嫩芽,重焕生机。水神惜其灵秀,注一缕神思入河,令其四季不涸,清甘之水滋养两岸生灵。自此,潭为灵眼,河为脉渠,山为根所,四卫化凡繁衍,即为四姓先祖。
千百年间,四姓世代守山,护脉之责载入家训。每月朔望之日,族长必登梁至栎下祭拜,陈献五谷、清水、香烛,诵读护脉咒:“山为骨,河为血,潭为心,脉为魂,四姓守,万代宁。”岁时节庆,全族赴潭祈福,稚童投石听声占卜年收,成人舀潭水饮之,传闻可消灾避祸。老栎、神河、深潭与四姓,织成“灵脉护佑局”,护佑两岸百姓,日子安稳少灾。偶逢旱涝之年,四姓焚香祷于栎下,不出三日必降甘霖或水退归槽,“灵验”之说,令族人敬畏愈深。
三、潭边惊变:怪事丛生扰安宁
移民搬迁,破此千年安稳之局。四姓下山之后,新居热闹盖过山梁幽静,栎下祭拜日渐稀少,潭边祈福亦疏,少壮辈多不信“灵脉”之说,谓老辈所言皆是迷信。然数载之间,槽坊一带接连遭遇怪事,皆围绕锅底潭与对岸老坟山。
最先遭变者,乃郭家老李一家。老李为首批迁往下山者,入居之时曾择吉日贴联。半载之后,老李忽感浑身乏力,往日能扛百斤重物,如今提水桶亦觉酸胀。赴镇卫生院检查,各项指标皆属正常,医师谓其“过劳所致”。汤药偏方试遍,病情却如石沉潭底,不见起色,人日渐消瘦,目陷颧高。继而,老李之妻亦染怪病,终日昏沉,烧火时误以柴薪为布匹,缝补时将线团塞于针眼,往日熟稔之活计尽皆荒废。更令人揪心者,其十岁幼子往日活泼好动,如今骤然寡言,目光呆滞,夜中啼哭不止,紧抱被褥哭喊:“窗外有黑影,正盯着我看!”老李请“识风水者”观之,其人绕屋一周,指窗户正对潭水之方向言:“此地阴气颇重,恐是冲犯了什么。”一家为怪病所缠,邻里路过,唯有悄然叹息,不安之种子暗自滋生。
接踵出事者,为陈家老王。老王性情豪爽,善饮自酿米酒,每日晚间必饮两碗,酒后喜至河边散步。一日薄暮,老王醉后至河滨吹风醒酒,邻人见之笑呼其“面红耳赤”。次日清晨,有人于河边发现老王,伏于石上已然气绝。家人奔至哭号,法医检验之后,其身无伤痕,非溺水而亡(口鼻无泥沙),亦无疾病征兆,似是醉后坠入寒河,心脉骤停而逝。丧礼之上,老王之妻哭晕数次:“前日还说要给孙儿买书包,怎就这般没了……”
悲剧并未停歇,王家赵叔又酿惨事。赵叔年方五十余,性情谦和,邻里有红白之事必前往相助,与四姓族人皆相友善,平日无病无灾,常下地劳作。一日清晨,赵叔竟瞒过家人赴镇购买农药,归家后闭门饮下。家人发现之时,其身已僵硬,桌上余半碗米粥,下压一纸,上书“我累了”三字。无人知晓其为何寻此短见,家境并非窘迫,儿女亦尽孝道,此猝然自尽之事,令整个安置点蒙上阴霾,入夜之后无人敢独行,总觉暗处有目光窥伺。
更令人惶惶不安者,疯癫之事接连上演。侯家一三十岁汉子,下山之前于梁上牧羊,讷实本分。迁入新居之后忽发疯癫,终日赤脚绕安置点而行,对空自语,或哭或笑,口中反复呼喊“水至”“树倒”,家人将其锁住,竟撞破门扉奔至潭边,对着潭水不停磕头,额角破损血流不止。又有郭家十六岁少女,往日乖顺聪慧,下山之后忽变得敏感暴躁,见人便躲,目光中满是惊恐,口中念叨无人能解之语:“土中物动,将出矣……”家人无奈,将其送往镇精神病院,医师亦不明病因,谓其“应激障碍”。
桩桩异事,皆缠绕潭水与安置点。或曰迁建之地动了地脉,冲犯山神;或曰老坟山中鬼魂不安,前来作祟;或曰潭神示警,告诫族人。风掠潭面,涟漪阵阵,似藏无尽怨怼,整个锅谷,皆为莫名恐惧所笼罩。
四、归宗寻根:老花栎树下释秘辛
梁上郭翁,年届耄耋,面容刻满沟壑而精神矍铄,守梁护脉之责已传八代。虽拗不过儿女之意迁入新居,仍每日晨起独自登梁,拄枣木手杖,踏露水湿滑之石阶,立于栎下良久,遥望山下安置点、大河深潭,眉头紧锁如结,口中念念有词。
少壮辈多不信其言,谓郭翁老悖糊涂,将寻常丧病之事皆归罪于“灵脉”。或言:“老李本身体质虚弱,老王饮酒过量,赵叔心绪郁结想不开,疯癫者本就有隐疾,与灵脉何干?”唯有郭明——郭翁之孙,大学归乡之后,听闻祖父讲述远古往事,又见接连发生之怪事,心中渐生疑窦。细察之下,出事者皆居于离梁遥远、临近潭水之屋舍;而常回山梁、至栎下祭拜者,虽有小恙,却未出大乱。
直至侯家少年于潭中游泳时失踪,方才打破众人之侥幸。少年水性颇佳,上山之时常于河中戏水,下山之后更频繁至潭边。某日午后,少年与同伴于潭中游泳,起初听闻其呼喊“水凉刺骨”,片刻之间便踪迹全无,水面唯浮其衣物。村民闻讯纷纷前来打捞,数日之间撒网下钩,乃至请潜水者相助,终无所获,仅于潭边岩下寻得一件浸水土衣。
此事成为压垮骆驼之最后一根稻草,恐慌情绪蔓延开来,族人皆收拾行装欲返回梁上老屋。此时,郭翁方才开口言说。令郭明取来梁上老屋梁间尘封之木盒——此盒乃老栎木所制,刻有四姓图腾。郭翁召集四姓主事之人——郭伯、陈叔、王大爷、侯老哥,聚于梁上栎下。
栎下青石为历代族人所踏,光滑异常,郭翁拂去灰尘打开木盒,内铺红绸,放置一泛黄旧帛,边角已然破损,上以朱书题藏头诗一首:“郭镇锅沿聚灵根,神河深潭隐魄魂。槽坊迁住锅底地,四姓归宗脉自宁。”
“此乃先祖所留护脉帛书,吾记事之初便锁于梁上,唯族长可得一见。”郭翁声音沙哑而沉稳,指着帛书解释曰:“首句言郭氏镇守锅沿,为灵脉之根本;次句谓河潭之中藏有脉魂;三句点明槽坊虽好,然居于锅底之地,远离灵根;末句乃安脉之法,唯有四姓归宗认祖,灵脉方能安宁。”
稍作停顿,郭翁目光扫过四位主事:“先祖有言,吾四姓乃灵脉之守护者,根在梁沿,灵在河潭。今离梁居于槽坊,虽临近水源却身处锅底,犹如树木离根、流水断源,失却与灵根之呼应,脉气动乱故诸事不顺。非是槽坊风水不佳,实乃吾等忘却祖训,失却根本也。”
四位主事凝视帛上字迹,遥望山下屋舍——砖房齐列,瓦泛柔光,大河静静流淌,潭水涟漪微动。忽忆起迁建之后,栎下祭台积满灰尘,潭边祈福之石生出青苔,先祖之言早已抛诸脑后。此刻,疑团豁然得解:四姓之根,非在砖瓦屋舍,而在梁上老栎、河谷灵脉、世代相传之祖训之中。
五、灵脉重归:锅谷风暖守初心
四姓族人幡然醒悟,重拾先祖遗训,将“守梁护脉”之誓言刻入日常。主事之人召集全族于村委会前,郭翁展开帛书,详述灵脉由来与守护之意。少壮辈虽仍有疑虑,然见连日以来之变故,忆起祖辈所言,渐敛轻慢之心。
自此之后,风雨无阻,每月朔望之日,四姓必结伴回梁祭拜老栎。男丁携锄头清除杂草,洁净祭台;妇妪提竹篮盛蒸馒、酿米酒、摘鲜果蔬,陈列于栎前石上;稚童效仿成人燃烛叩拜。香烟缭绕于栎枝之间,似在呼唤灵根苏醒;祷祝之声与风声相和,宛如与先祖对话。
岁时节庆,举家赴潭祈福之旧俗得以恢复。众人怀揣虔敬之心,陈列祭品,族长轮流诵读护脉咒文。郭明主动请缨驻守梁上老屋,修葺漏雨之屋顶、修补开裂之墙壁,每日晨起清扫阶前落叶,收集栎下枯枝作为肥料;日暮则倚立于院中仰望星空,记录栎树生长状况,日积月累写成厚厚一册,接续“掌脉”之责。
又于山梁与安置点之间修筑小径,方便族人往返。路旁每隔数丈,立一块青石碑,刻下先祖训言:“山无灵则崩,水无脉则竭,人无根则浮”,警示族人莫忘根本。或有人问:“守此荒梁有何图谋?”郭明笑答:“如树木守土方能扎根,游鱼守水方可存活,吾等守此灵脉,心方得安宁。”
奇妙之变化,悄然流淌于锅谷之风里。数月之后,安置点中患病者渐次痊愈:老李重拾锄头下地耕作,纵使汗湿衣衫亦面带笑容;其妻从容操持厨务,灶间重又飘起饭菜香气;幼子夜间不再啼哭,目光恢复灵动,能于院中追逐蝴蝶。疯癫者亦渐趋平和:侯家汉子不再对空自语,能协助家人牧牛,牛铃声响彻山间;郭家少女自精神病院归来,虽仍腼腆,却能与邻里含笑交谈,呓语变为“今日日色正好”。
往后岁月,异事再未发生。大河之水愈发清澈,岸边长满芦苇,常有白鹭驻足栖息;潭水波痕依旧,石上有稚童诵读、老者晒物,欢声笑语随水流向远方;梁上老栎愈发枝繁叶茂,树身渗出之琥珀液,在日光下闪烁温润光泽。灵脉之网,在四姓族人之守护下,重又织得紧实,空气中似多了沁人心脾之灵韵。
锅谷之风,仍吹过郭梁、拂过田畴、掠过高大平房、吻过河上碧波、渗入潭水幽深之处。釜形河谷之中,仍藏着千年秘辛,更添质朴暖意:四姓族人于栎下共同祭拜之身影,是传承之温度;邻里之间相互帮扶之话语,是守望之温度;稚童于潭边嬉戏欢歌,是希望之温度。四姓世代守护之情,如脉中热血,静静流淌不息。
远古传说随风传颂,迁建之后的日子平淡而安宁,四姓族人以亲身经历昭示世人:人心有根,方不致飘摇——此根,是先祖教诲、家族记忆、责任担当;土地有灵,方可得安宁——此灵,是山水馈赠、万物生长、自然敬畏。
所谓守护,非固守一方土地,乃敬先祖之令使遗训不忘,感土地之恩令灵脉延续,守根脉之本使初心代代相传。无论居于何处,梁上老栎、大河流水、潭中灵韵,皆是永恒之根;“守脉护民”之誓言,必如老栎常青、流水长流,代代相传,直至永恒。
锅谷风过,栎叶簌簌,如诉千古守护;潭水涟漪,波映天光,照见四姓初心。此篇虽毕,然山河有灵,族脉有继,愿风传其韵,愿水载其魂,岁岁长安,万代永钦。(供稿:旬阳市检察院 刘世文)
责编:张颖
编辑:汪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