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时，旬阳市关口镇江北村即将卸任村支部书记的陈兴平刚端起饭碗，帮正带着一肚子火气冲进屋气急败坏地喊道：“陈书记，根荣家的牛踩了我家地里的油菜几天了，屁都不放一个！你们村上管不管？不管我明早就去镇上！”
陈书记递过一杯水：“先坐下，莫急，等我扒完这口饭，咱就去地里看。”
这便是“老倌说事”的开始——没有惊堂木，没有审判庭，只有一碗没吃完的饭和一句“去看看”。“我要卸任了，可这方圆几十里地的乡亲，还认我这张老脸，这门前的石阶，还得接着他们的鸡毛蒜皮。”陈书记对棕溪法庭负责人说。
田间地头是最好的审判庭。暮色里，牛蹄印在湿泥上清清楚楚，像盖了章画了印的证据。陈书记与老倌们，就蹲在田埂上，当着帮正、根荣的面，一棵一棵地数着被踩踏的油菜。北风飕飕地刮，手冻得发僵，但他们却要把心焐得热乎。
“五十四株。”帮正报出数，口气硬邦邦，“一株两块，赔一百零八块，现在就给钱。”
根荣蹲在另一边，闷头猛咂了口旱烟：“钱是没有，可咱两家的地挨着，你看我这片田地里的油菜，长得比你家的还好。秋后，我赔你五十四株的熟菜籽，斤两肯定只多不少。”
话到这里，僵住了。账似乎都能算清，可算不清的是两家早些年结下的芥蒂。他们要的不是纯粹的加减法，而是一个能顾全脸面、让日子还能往下过的说法。
陈书记和老倌们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泥，指了指两片地：“你们都看看，帮正的油菜苗被踩了，心疼在理，根荣的油菜苗长得好，秋后赔收成，也是个实诚主意。事不大，一百来块钱，或是几十株油菜。可咱们左邻右舍，真要为了这点事，把路走绝了吗？”
冷风把话吹进帮正和根荣耳朵里：“今天，他赔你青苗，是认错；秋后，你还他熟菜籽，是容人。这一赔一还之间，不光是油菜苗，是要把心里头堵着的那块石头也给搬开，划算不？”
夜色渐浓，帮正和根荣都没作声，只盯着自家地里的油菜苗。半晌，帮正摆了摆手：“就按他说的吧，秋后赔菜籽。”
田埂上，陈书记摸出皱巴巴的简易调解协议文本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，写了调解协议，加盖上村调委会公章。这公章很重——它压在两个人的心头上，把一股要往上窜的火，稳稳地摁回了泥土里。
回家的路上，陈书记步子慢了下来：“‘老倌说事+法官说法’这个机制真是好，带着泥土味！在田埂边、院坝内、茶碗旁就把矛盾解决了。”法官讲的是铁律，是框框，是“必须怎样”；老倌讲的，是活路，是余地，是“还能怎样”。把法律的理儿，用乡情人情熬成汤药，不猛，却能祛病根。
那手写的调解协议，或许永远进不了庄严的卷宗，但它会和那些牛蹄印一起，渗进春天的泥土里。等到秋天，当那五十四株作为赔偿的油菜被收割、捆扎、递到帮正手中时，我想，化解的将不止是一场纠纷，更是人心之间，那片能够重新播种的宽容的土壤。
这便是“老倌说事”的命根——它从未高高在上，它始终脚踏泥土。而陈兴平，纵然离任，也愿做这泥土里，最后一份沉默的墒情。（刘强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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